今天是 2017年08月22日
星期二
中访网 人物第一媒体
首页  >  思想的人  >  地震,悬在四川人胸口上的一把剑 | 这一次,是九寨沟

地震,悬在四川人胸口上的一把剑 | 这一次,是九寨沟

[来源:闽知][作者:胡闵之][责编:蔡晓林]

九寨沟地震

 

天府之国,自古以来,沃野乐土,雪山森林,美景如画,古蜀之风,千年传承,自成一格。哪怕就在不远的20年前,天府也还是天府,丝毫不逊色于苏杭这样的人间天堂。从2008年汶川地震开始,再是芦山地震、九寨沟地震,这十年间,地震,一直伴随着四川人的生活,哪怕川人天性豁达乐观,但灾难无情却是实实在在。“天佑四川”,此话只是念想,如何规避灾难,应对灾难,才是正途。想起黄万里先生死前的呐喊,想起三峡大坝之后的生态恶果,想起龙门山断裂带上的紫坪铺水库像一把剑悬在成都的喉咙,想起《中国国家地理》2008年6月的那期……山河呐喊,地震不断,天府可还是天府?

 

昨晚睡得早,被强震摇醒了,那种熟悉而久违的“震感”,又回来了。

 

距离汶川地震已经9年了,作为地震的亲历者,有的伤痛,却并未随着时间冲淡。此刻无太多话,找出两年前的旧文一篇。这一次是九寨沟,那下一次呢?虽然念想是徒劳的,但是内心还是盼望天府之国一如既往,毕竟有句古话,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 胡闵之,2017年8月9日。

 

车经过大峡谷,一面波光粼粼的“大海子”豁然呈现于眼前。传说中的“高峡出平湖”怕就是这样的吧。

 

父亲望着窗外,惊喜的说:“这是一个什么湖?美得很嘛!”

 

我答他:“爸,这不是天然湖。这是水库,紫坪埔水库。”

 

在父亲眼里,这或许只是旅程中看起来很不经意的一段对话。而在我心里,则有些意味深长了。

 

有多少人路过这里时,会跟我父亲有同样的感受呢?觉得美?觉得壮阔?

 

但,“美”一定等同于“美好”吗?

紫坪埔水库(图据网络)

 

对于这样一个突兀在龙门山断裂带的庞然大物,我并不愿多看一眼,因为,我觉得十分不美好!

 

这是四川省内最大的水库,位于岷江上游,距离都江堰城区仅仅9公里——在它的旁边,就是映秀、汶川:这两个地名,也因为512地震而闻名。

 

2008年6月,我曾经因为这个水库的缘故激动愤慨、怒气难平,当即写了一篇文章直抒胸臆,但最后还在按在手上,烂在心里了。郁结至今日,便成了我的一个情结。

 

无独有偶,最近许多人在竞相传阅一篇关于紫坪埔水库的文章——讲的是四川地震局的一个退休老专家,李四光的老部下,被誉为“科学上访户”的李有才如何跟紫坪埔铆上了的故事。他以一己之力,上书国务院、上书中央,极力阻止紫坪埔水库的修建。紫坪埔水库建好之后,他又“不识趣”的再次上书国务院,提出警惕坝区出现大地震的可能性。

 

然而,据说,从下至上,从上而下,层层级级,只把这个退休老头儿当成一个疯子——这让人想起当年梁思成上书中央呼吁保护北京古城和黄万里上书中央批判三峡大坝的情形。

 

紫坪埔的山下,就是辽阔的成都平原,以及,几千万的密集人口。想必,李有才为此日夜焦虑、痛心疾首——这个世人皆醉我独醒的人,自然不是疯子,历史证明,梁思成不是疯子,黄万里也不是疯子。

 

“大坝保不住,都江堰就保不住,成都也保不住。”这是紫坪铺水库在512大地震后危机期间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水利专家的评价。

 

一把早已悬在咽喉的剑,何时落下呢?谁也不知。

紫坪埔水库(图据网络)

 

我想起一段被隐藏于尘烟,或者说,被刻意抹平的历史:1975年,河南驻马店溃坝事件,那些消失的村庄、那些至今无法统计的巨大伤亡数字,是人类有史以来极为悲烈的重大灾难。地球大坝历史上,迄今依然无法超越纪录的净高十几米的水墙,逃逸出人类构筑的大坝,所向披靡、摧毁一切——对于这段死伤几十万人的大灾难,正常途径下,你无法查阅到更详细的资料,最多只是寥寥数语,地狱般的灾难最终被轻描淡写。

 

或许,你还能找到这样的官方文字:“在党的英明领导下,在全国人民的大力支援下,遂平县人民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在一片废墟上展开了艰苦卓越的抗灾斗争。特大灾害之年,灾区群众没有出现一户逃荒、要饭的,没有出现一人冻饿致死的。到1980年9月,灾区55183户,建房200700间,集体建房21737间,灾区面貌焕然一新。”

 

这段文字有着我们极为熟悉的论调。看上去很美,但着实不美好。把现实装扮得美轮美奂,是一种绝对的荒诞主义。

 

幸而,这个时代,还有李有才这样有良知的专家。

李有才(图据网络)

 

李有才对紫坪埔水库烈度论证和地震论证的研究报告全称为:《<四川岷江上游紫坪铺水库枢纽工程基本烈度复核报告>几个问题讨论》,是与四川地矿局高级工程师曹树恒共同撰写的。

 

报告中的最后一段是建议:

 

1、停建紫坪铺水库枢纽工程,或炸掉已建好的大坝;

 

2、如不停建,则必须修改原设计;修改后设计须按9度或9度以上地震基本烈度进行设防。以确保成都平原的安全万无一失;

 

3、国务院应组织中科院、水利部、地质矿产部、石油部等专家,重新对紫坪铺水库枢纽工程基本烈度进行审定。

 

这篇报告发布于汶川大地震发生前的两年:2006年2月。

2008年5月12日,汶川大地震发生。李有才对于地震的预判一语成谶。

最近那篇报道李有才的文章,最后写道:万幸的是,当时,紫坪铺水库的地震烈度为十度,而且地震前三个月,紫坪铺水库持续放水,将水位降至最低点。成都才避免了灭顶之灾。

 

紫坪埔水库是否真的是512地震的一大诱因?

 

今天,依然不好说。

 

但,哪怕是作为一个普通人,也有去找寻真相的权利——美好的面纱,去揭开看看又如何呢?

 

 

建国以后,中国的大江大河被反复分割,许多江河被切断血脉,最终成了地上河——四川江河资源丰富,所以破坏程度尤其严重。

 

2008年6月,我之所以愤慨,是看了那期来自于《中国国家地理》的地震专题报道。

第44页上写着:“紫坪埔水库是目前岷江上游梯级电站中规模最大的水库,坝高156米,总库容11.26亿立方米,按照海拔877米的正常蓄水位,水库的尾水可直抵映秀镇。库尾岸线西距5.12大地震的震中仅5.5公里。紫坪埔水库坝址附近的水深约120米,由大坝向上游约4.2公里至横跨水库的庙子坪大桥处,水深仍然有100米左右。

 

我国曾总结了可能产生水库诱发地震的7项定性标志:

 

1、坝高大于100米,库容大于10亿立方米;

 

2、库坝区有活动断裂;

 

3、库坝区尾中新生代断陷盆地或其边缘,近代升降活动明显;

 

4、深部存在重力梯度异常;

 

5、岩体深部张裂隙发育,透水性强;

 

6、库坝区历史上曾有地震发生;

 

7、库坝区有温泉。

 

上述7条,符合数越多,该水库蓄水后诱发地震的可能性就越大。紫坪埔水库符合1-6条。”

 

专家在文章中对于汶川地震诱发机制进行了详细的论述,其中提到了大型水利对于地质结构的潜在破坏危机。包括提出“处于强烈地震断裂带上的大型水库在地壳运动过程中可能会诱发较大规模的地震”的论点。

 

那时那地,地震刚刚过去,身居灾区,眼见山河破碎、遍地哀鸣,但惯常的,赞歌与灾难同在。这些文字撕开了一道真相,让人触目惊心,如遭重击。

 

这篇报道以国家级专业媒体学术研究的立场,站在“赞歌”的对面,所以出市后,当时影响极大。但,这篇不符合“主旋律”精神的报道,最后还是被草草下架,淹没于轰轰烈烈的抗震救灾的主旋律风潮中。因为时间短暂,暂未造成更广泛的社会效应——“地震”这个词对于普通民众而言,并不是一个专业术语,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发生。

 

谁也不会去想,为什么会发生?

岷江源头(图据网络)

 

然而,我个人并不相信,如此严谨的论点论据、数据收集、实证支持,就可以被一种简单粗暴方式给否定的了。至少,得有否定的理由,所谓“耸人听闻的西方科学观点”扰乱视听这般理由,实在不可信。从那天开始,心寒之余,我自己便多留了一份心。

 

越了解,便越知道,紫坪埔水库修建与否、存在与否、对地震的诱因正确与否,在学术界其实一直处于争议的状态。

 

早在2002年,《凤凰周刊》就有一期关于四川西部大上水电站项目评论:成都盆地西面的几条河流,分布着正在建设和规划建设几十座水电站,包括紫坪埔水库、二滩电站等著名的国家级水电项目,地质环境专家说:这些水电站的建设,将减少对成都平原的供水量、减少农田灌溉面积,一旦发生地震,这些悬在成都盆地上的水库如果出现决提,成都盆地将变成一片汪洋……

 

2003年,在《中国国家地理》杂志专刊《美丽的四川》上,里面有一篇《都江堰的尴尬》,说的是紫坪埔水库的两方面的论证:建设一方说,水电站可以创造经济效益,节约燃煤;地质家和环境专家一方说,都江堰水利工程两千年都没有出现什么问题,难道现在需要反调节,岷江上游10座水电站的建设既破坏了世界文化遗产,又造成环境的破坏,特别是一旦发生地震,后果不堪设想。

 

2004年,《中国国家地理》发布了一篇在现在看来十分有预见的文章:《岷江,即将消失的河流》。作者说,岷江上游兴建的大大小小的水电站已经将岷江切割得千疮百孔,此文通过对岷江流域过度水电开发得出结论:换一个角度看,在岷江流域建水坝,可能会诱发严重的地质灾害。而在作者绘制的局部地图中,自然标注了位于岷江江畔的汶川!

 

……

沿途藏寨(图据网络)

沿途羌寨(图据网络)

 

2003年-2008年期间,我几乎是每个月都要进一趟龙门山脉,也会沿着岷江上游一路前行,直抵川西高原。那几年,正好是水电站修建得最密集的时候。秀美的高原风光、古老宁静的藏寨、羌寨,持续了千年的原始生态,多多少少的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记得有次路过米亚罗附近的水电站工地,坑坑洼洼中,看见一个当地几岁的孩子小心的踩着泥泞经过,山被挖出一个缺口,天空中飘散着浓密的灰尘,两旁的树木和山体全是灰扑扑的肮脏,孩子的脸上一副迷惘无助的神情,这一幕,让我觉得十分痛心。这还是我印象中的川西高原风光吗?高原上的孩子们天生自带一份清澈阳光,从何时起,这样被蒙了尘了呢?

 

直至今日,在近乎疯狂的水电站开发浪潮中,岷江上游的许多河谷,如今已经狼藉不堪。

 

不尊重自然、不尊重生态、不尊重科学、不尊重人的“战略发展意义”,看上去再美,也是不美好的。

米亚罗风光(图据网络)

 

 

如今,走在汶川新县城的街头,美是美的,街道是新的,气氛平静得有些不真实,甚至有些诡异。

 

仔细想想,也可以理解,这是一个善于模糊发生、模糊真实、模糊数字的民族——有时候也自欺欺人的给历史蒙上一层面纱,过滤出来的,也就只剩下雾里看花的“美好”了。

 

比如,你去问今天的长春人,知不知道上个世纪40年代的“围城”事件,绝大多数人只会是一头雾水。

 

又如,你去问云南人,知道1970年的通海大地震么?绝大多数人依然摇头不知。

 

或者,你干脆就去河南,问问1975年的那个惊天大灾难,知道的人是讳忌莫深,不知道的人,会天真的问你:你说的不是真的吧?

 

现在,你去那些亲历512地震的“灾区人”——真实的情况是,没多少人愿意说。巨大的惊骇或伤痛还未来得及仔细咀嚼,就被迅速抹成一团灰,谁又会想到去问为什么会“发生”呢?

 

从2008年至今,我去了许多重建后的灾区,除了那些难以遮盖的痕迹,其实,无一例外的都是“平静美好”的样子。

 

有人说,这是四川人天性乐观,善于遗忘伤痛的缘故。

 

真的是这样么?

 

原来,就连人们内心的伤痛,居然,也被“遮蔽”了。

 

但因为有了遮蔽,就能忽视轻纱下的伤口吗?就能忽略那些有可能再次发生吗?

汶川新城(图据网络)

 

现在,都汶高速一片坦途,把原始的自然和繁华的都市连成一条线。然而,经过映秀、汶川那些512地震中最核心的路段,还是有些百味陈杂。几年过去,这些经历过大地震的山体依然让人触目惊心,看上去千疮百孔、如开肠破肚——这些真实的“伤痕”,是面纱覆盖不了的。

 

也许反思是一件很费心力的事情,没有多少人愿意去做;又或许是做了,但在这样的社会中,无论怎么努力,都是一条死巷,索性不痛不痒的迷糊着。

 

“美”的东西,真的就不能去质疑吗?

 

我们何时,才能大声的说出——其实,有的“美”,并不是那么美好呢?

 

是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2015年7月19日,于汶川)

【特别说明:本文谨表达百姓立场个人观点,与学术论证无关。作者为非专业人士,文中若有不严谨之处,请见谅,也欢迎提出质疑,共同探讨。】

新闻推荐  
1一个文学青年的另类江湖—读蔡晓林诗集《老男孩》
2提高创新能力 促进创新发展—中访网企业家新闻中心成立
3我的舞林江湖:一部只适合小学生观看的电影
4投奔怒海:知识分子应该用担当去捍卫良知
5单身大国里的“被迫不婚者”在慌张什么?
6中访网面向全国挂牌“全媒体重点监督单位”
7紫宅:六年之后重映,真当观众好骗的?
8紫宅:最唯美的惊悚片是假的,最差的电影倒是真的
9重庆欧尔矿业污水直排郁江股东自曝偷逃税款
10双手洪拳:悲哉!电影的初心就这样被你们毁了!